郑润宇接受《南方周末》采访，谈普京为何登上俄日争议领土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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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此次视察意在释放出一个重要信号，即俄罗斯不仅实控这些岛屿，还将它们作为俄远东合法属地，进行治理和开发。”
2021年8月9日，俄国防部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已在南千岛群岛建造了30多栋建筑，其中包括伊图鲁普岛（日本称择捉岛）和库纳希尔岛（日本称国后岛）7个军事人员宿舍。
当地时间2025年8月2日，日本北海道罗臼町，远眺库纳希尔岛（日本称国后岛）。图/视觉中国
伊图鲁普岛（日本称择捉岛）是一座火山岛，位于俄罗斯勘察加半岛与日本北海道之间。因地处寒暖流交汇地带，渔业资源丰富。二战结束后，苏联出兵占领了包括择捉岛在内的日本“北方四岛”，岛上的日本居民被遣返回日本本土。
此后，这里更换姓名，成为俄罗斯的东端领地，也成为很多日本岛民回不去的故土。
2026年8月1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首次登上这个远东争议之地，引发全球关注。此前一天，在萨哈林地区视察太平洋舰队时，普京还罕见对俄日关系发表了讲话。
“俄罗斯曾与包括前首相安倍晋三在内的日本领导人建立了建设性关系，但现在日本方面的立场发生了变化。”普京在讲话中提及，“日本在俄乌冲突后制裁俄罗斯、北约向亚太地区扩张”等因素，带来了俄日关系的恶化。
普京登岛引发日方强烈抗议。多年来，日本坚持对“北方四岛”的主权声索，1981年，日本设立“北方领土日”，每年还在东京举办“返还北方领土全国大会”。民间发起的“北方领地回归运动”持续活跃，领土相关内容还被纳入中学教材。
“领土问题是俄日两国关系的症结所在。”上海外国语大学日本研究中心主任廉德瑰教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普京这次视察，是在向日本显示俄对这些领土的实效控制，不会向日本妥协，“俄罗斯最近要在远东举行军事演习，不排除在北方领土进行演习的可能性，向日本秀肌肉。”
视察远东小岛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3日，俄罗斯伊图鲁普岛（日本称择捉岛），俄罗斯总统普京视察亚斯内鱼类加工厂。图/视觉中国
时隔13年后，俄罗斯总统普京再次踏上萨哈林州。这里远离俄罗斯政治中心莫斯科，坐落在俄辽阔版图的东方。
萨哈林州由萨哈林岛和千岛群岛组成，附近部署着俄太平洋舰队，南部则是俄日争议领土——南千岛群岛（日本称“北方四岛”）。
据新华社报道，2026年8月13日，普京首次登上了伊图鲁普岛（日本称择捉岛）。这是南千岛群岛中面积最大、位置最北的岛屿。
据俄方披露，普京上岛这天，在萨哈林州州长利马连科陪同下，视察了岛上一家水产品加工厂、一所学校、一家医院等。在水产加工厂，他与工厂员工合影留念，还品尝了特色物产鱼子酱。
7月以来，普京在俄罗斯多地视察。此次伊图鲁普岛之行，表面来看，与此前视察并无二致。现场视频中，普京与民众握手、交谈，展现着亲民温和的一面。
“普京此次视察意在释放一个重要信号，即俄罗斯不仅实控这些岛屿，还将它们作为俄远东合法属地，进行治理和开发。”辽宁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陈洋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
“军事部署可以被视为‘临时行为’、可以谈判撤销，但‘人民正常生活’作为主权的表征几乎无法被撬动。”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学者郑润宇分析称，这是普京典型的政治宣传风格——以最低对抗性的画面承载最高强度的主权宣示。
据俄罗斯联邦统计局数据，截至2025年1月，伊图鲁普岛的库里尔斯克行政区（Kurilsk）只有2537人，居民主要职业是渔业、水产养殖和鱼类加工，是俄罗斯人口最稀少的城市之一。
受洋流影响，南千岛群岛气候比日本北海道相对温暖，降雪量少，“即使在最热的8月，平均气温也仅16摄氏度，气候凉爽”。
近年来，除了民用设施外，俄罗斯在“北方四岛”上不断强化军事存在。
2021年8月9日，俄国防部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已在南千岛群岛建造了30多栋建筑，其中包括伊图鲁普岛（日本称择捉岛）和库纳希尔岛（日本称国后岛）7个军事人员宿舍。
声明称，“新房子设备齐全，房间内拥有生活必需品，而未来在千岛山脊还将建造51处设施。”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2022年9月研究表明，媒体报道和卫星图像显示，过去几年，俄罗斯建造了军营、简易机场和其他基础设施。
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后，日本追随西方加入对俄制裁行列，俄罗斯以强化在南千岛群岛的军事存在作为回应，暂停对前来参访特别是进行祭扫活动的日本人发放登岛许可。此外，俄罗斯军方还在争议地区多次组织数千人规模的军事演习，演练科目包括反登陆、反空降等，引发日方反对。
其实，普京并不是第一位登岛的俄罗斯总统。
早在2010年11月1日，时任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就乘坐小型飞机，登上了南千岛群岛中的库纳什尔岛(日本称国后岛)，成为俄罗斯第一位踏上俄日争议领土的国家元首。
梅德韦杰夫于2026年8月13日同样发声支持。他强硬表态，“南千岛群岛过去、现在、将来都是俄领土。不明白这一点的人将面临其谬见带来的可怕后果。”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3日，高市早苗在首相官邸发表讲话，回应普京当天登上俄日争议岛屿南千岛群岛一事。图/视觉中国
普京登岛事件，很快在日本引发抗议。
8月13日，日本外务大臣茂木敏充首先发声，对俄方提出强烈抗议。
同一日，日本首相官邸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段新闻发布会视频。高市早苗对媒体表示，“‘北方四岛’无论从历史角度还是国际法角度来看，都是我国固有领土”，并称“这种报道伤害了日本国民的感情，绝对不能接受”。
作为日本首位女首相，高市早苗继承了安倍晋三的保守主义路线，但在对俄政策上更为强硬。她曾多次称俄方管辖岛屿为“非法占据”，并推动日本在俄乌冲突中坚定站在西方阵营。
今年7月，高市早苗在首相官邸会见“北方四岛”前居住者后裔。她还强调“解决‘北方四岛’主权问题，并缔结和平条约的政策没有改变”。
其实，日本对“北方四岛”的主权声索由来已久，日本民间持续发起领土回归运动。
许航在北海道罗臼町旅行时，在一处海岸边看到了“返还北方领土”的宣传牌。受访者供图。
2026年7月，华人许航到北海道罗臼旅行。在海岸边，他看到一块蓝色的宣传板，上面用日文写道：“北方领土是日本固有的领土”，“让我们以全体国民的共同意愿，把北方领土召回日本”。
许航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现场没看到保护设施，“只有这块牌子孤零零立在那里，估计立了有较长一段时间了”。
日本内阁府2023年的专项调查显示，64.1%的人表示自己对北方四岛的现状“非常了解”或者“多少了解”。另外35%的人只是听说过“北方领土”这个词，但并不了解具体情况。只有0.6%的人连“北方领土”这个词都没听说过。
和谈中断
当地时间2026年2月7日，日本，要求返还北方领土的全国大会举行。图/视觉中国
千岛群岛的原住民为阿伊努人。之后，俄罗斯人、日本人、欧洲探险家等都曾踏足过这一土地。
1855年，沙皇俄国与日本德川幕府签订《下田条约》，其中划定了日本和俄国的边界，即伊图鲁普岛（日本称择捉岛）与乌鲁普岛（日本称得抚岛）之间。
1945年8月8日，苏联向日本宣战。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苏联于8月18日出兵占领了千岛群岛。
日苏两国于1956年10月19日签署了《日苏共同宣言》，结束了两国间的战争状态。然而，关于千岛群岛的争议，该宣言第九条规定：“……继续就和平条约的签订进行谈判。苏联政府特此同意将齿舞群岛与色丹岛归还日本。惟正式的主权移交须于和平条约签署后始可施行。”
“普京此次登岛的一个时间节点不容忽视，即日本即将迎来8月15日战败无条件投降81周年纪念日。”陈洋分析，1945年《雅尔塔协定》《波茨坦公告》等战后国际文件，明确对日本领土范围和战后秩序作出了安排，“南千岛群岛”是作为二战成果和战后国际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
陈洋分析，近年来，日本国内一些政治势力不断淡化甚至美化侵略历史，同时在安全政策上持续突破和平约束、扩充军事力量。在这一背景下，普京登岛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以实际行动强调二战胜利成果不容否定、战后国际秩序不应被随意篡改。
苏联解体后，新成立的俄罗斯与日本试图推进和平条约进程。1993年叶利钦访日签署了《东京宣言》，正式明确俄日领土问题为四岛归属问题。
2006年，普京政府再次向日本提议只要其放弃对择捉岛与国后岛的主权声索，俄罗斯愿意归还色丹岛与齿舞群岛予日本（占争议领土面积的6%）。
2016年，在俄日首脑会晤时，两国领导人同意就“北方四岛”特殊制度下开展联合经济活动展开磋商，并同意完善岛屿居民祭扫墓地等相关程序。
然而，随着俄乌冲突爆发，俄日关于领土争议的谈判一度中断。
2022年2月俄乌爆发冲突后不久，日本对俄罗斯实施了制裁，结束了围绕岛屿的经济合作。作为回应，俄罗斯停止了关于争议岛屿的和平条约谈判，结束了一项防止日本渔船在岛屿周围水域被扣押的协议，并对它们进行了一次军事演习，重点是演练击退入侵。9月3日，俄罗斯撤销了一项允许该岛前日本居民免签证访问的协议。
另一方面，日本时任首相岸田文雄在参议院询答时，甚至将北方领土定位的措辞，由安倍时期较为委婉的“我国拥有主权的岛屿”“没有法源依据的占领”等说法，倒退至2009年麻生政权时代的“我国固有领土”“非法占领”的用词。
陈洋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领土问题长期横亘于俄日之间，也是俄日至今没有签署正式和平条约的重要障碍。过去，俄日两国曾围绕争议岛屿经济合作、共同开发等展开过讨论和探索，但俄乌冲突后，日本迅速加入西方对俄制裁，支持乌克兰，由此致使俄日关系迅速恶化、领土谈判陷入停滞。
日本新近发布的2026版《防卫白皮书》中，首次将俄罗斯军事活动、俄乌冲突以及“北方四岛”问题纳入核心安全叙事。日方认为，俄太平洋舰队的常驻与演练，是对日本安全的直接挑战。
“冰河期”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2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瓦良格”号导弹巡洋舰上视察。图/视觉中国
这次远东之行，除了登上争议岛屿外，普京还罕见点评了俄日关系。
8月12日，在南萨哈林斯克地区，普京登上了太平洋舰队旗舰“瓦良格号”导弹巡洋舰，并对舰上军官发表讲话。
普京在讲话中表示，俄罗斯从未以任何方式威胁过日本。千岛群岛问题是二战后遗留的现实，国际记录对此已有明确记载。他还指出，俄罗斯曾与包括前首相安倍晋三在内的日本领导人建立了建设性关系，但现在日本方面的立场发生了变化。
“我们的邻国日本以乌克兰局势为借口，对俄罗斯实施了单边制裁。日本在其最新的军事理论中，首次将俄罗斯列为主要威胁。”普京说。
近年来，俄日关系持续紧张，临近冰点。
2026年2月，高市早苗在施政演说中表示，东京渴望解决与俄罗斯的领土争端，并缔结和平条约。但是，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迅速作出回应，由于东京对莫斯科采取“不友好立场”，俄日关系“已降至零”。
“双方没有对话，没有对话就不可能讨论和平条约问题。”他说。
2026年5月，俄罗斯驻日本大使尼古拉·诺兹德廖夫表示，俄日关系已进入“冰河期”，双边关系正在经历二战后前所未有的退化。他指出，日本支持对俄制裁，并追随西方国家的反俄路线，日方政策造成双边关系成果付诸东流。
廉德瑰教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日本在俄乌战争中站在西方立场，日方在美国衰落的背景下，特别是在石油危机背景下，也有可能考虑俄罗斯石油的可能。
“但是两国领土问题是症结，普京视察北方领土实在向日本显示俄对这些领土的时效控制，不会向日本妥协。”
“当前，日本将主要军事资源投入西南诸岛，而在俄罗斯压力下，日本不得不分散有限的军事资源。”陈洋分析，为应对北方俄罗斯的压力，日本强化日美同盟、提升防卫能力，又有可能进一步刺激俄罗斯强化远东地区的军事部署，由此让领土争议很容易与军事安全问题相互叠加。
郑润宇观察到，美方近两年在多边文件中，涉俄内容与涉华内容的组合密度上升。中期看，四岛问题可能导致美国可能把原本相对独立的俄日矛盾更紧地嵌入美国的印太战略。
“今天围绕四岛的每一次动作，都会同时触发四组反应链：俄日双边的主权与和约问题、美日同盟的威慑与协调、中俄互动（战略协作外溢）、朝俄日三边（远东军事平衡）。”郑润宇分析。
俄日关系也影响着普通人的生活重心。
在日留学多年的博士生胡鹏观察发现，以前日本和俄罗斯虽然一直有“北方四岛”问题，但双方还有不少经济和人员往来。日本企业在俄罗斯有业务，日本人去俄罗斯旅游、学俄语，也不算特别罕见。
“现在再谈俄罗斯，日本人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普京、乌克兰战争、制裁、导弹、军队和安全。”胡鹏说，日本内阁府近年的外交民调也显示出类似变化。
2025年日本内阁府组织的外交政策民调显示，仅6.4%的受访者对俄罗斯抱有亲近感，而93.1%的受访者表示对俄罗斯没有亲近感。
“这是普京第一次登上俄日争议岛屿，但这未必是其最后一次，不排除今后再度登岛的可能性。”陈洋说。
郑润宇对此持相似观点：“普京登岛或许不是终点，而是新一轮‘远东可视化’节奏的开端。可以预期，未来一段时间，俄方可能在南千岛群岛及其周边有一系列后续动作。”
（应受访者要求，许航为化名）